
我被人围在中间,像一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猴子。汗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下滑,冰凉,痒得钻心,我却不敢动。
对面那个穿着皱巴巴皮夹克、眼睛通红的中年男人,叫陈建国,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,一根手指快要戳到我鼻尖,声音又尖又利,刮得我耳膜生疼:“……就是十五万!
我装进去的时候清清楚楚,二十沓,一沓一万,用银行的封条扎得好好的!现在怎么就剩十五万了?那五万呢?啊?你说啊!小小年纪,看着挺老实,心怎么这么黑!”
警察敲了敲桌子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“陈先生,冷静点。杨帆,你再仔细回忆一下,捡到包的时候,具体是什么情况?有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?”
所有人的目光,像探照灯一样“唰”地集中在我身上。我叫杨帆,二十四岁,在这座城市一家普通的公司做设计,加班是常态。昨天,就是在这个让我如坐针毡的下午,我在公司楼下那个拐角的垃圾桶边,看到了那个黑色的、半旧不新的男士手包。它鼓鼓囊囊地塞在桶边,像是被人随意丢弃,却又透着不寻常。
我捡了起来。很沉。拉开拉链的瞬间,我倒吸一口凉气。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,一沓一沓,泛着崭新的、诱人的红光。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震得我手都有些发麻。旁边没人。我可以拉上拉链,转身离开,神不知鬼不觉。这笔钱,对我这个每月算计着房租水电、想着怎么攒点钱让父母轻松些的北漂来说,意味着太多东西了。
那十几秒,长得像一个世纪。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老家父母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的模样,房东催租的信息,同事最新款的手机……但最后定格下来的,是我爸送我上大学时说的话:“小帆,在外面做人,手脚干净,心里踏实,比啥都强。”那话土,但像颗钉子,揳在我心里。
我拉上了拉链,没再看那些钱一眼。我站在原地等,想着失主可能会回来找。等了快半小时,寒风刮得脸生疼,没人来。我只好拿着包,走到附近的派出所。值班民警当时还夸了我一句,小伙子不错。
登记,清点,十五沓,十五万。民警拍照,记录,让我留下联系方式,说等失主找来。我心里有点轻飘飘的,觉得自己做了件挺对的事,甚至有点简单的快乐。
谁能想到,仅仅过了一夜北京网上炒股配资网,事情就变成了这样。失主陈建国是今天早上来的,一来,看到桌上的钱,没道谢,先变了脸色,一口咬定是二十万,说我昧下了五万。
“警察同志,我真的没拿!”我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委屈,有些发干发哑,“我捡到的时候,里面就是十五沓钱。我用我的人格担保,我连封条都没拆开过!我要是贪钱,我何必要把十五万都交过来?我全都拿走不是更好?”
陈建国冷笑一声,脸上横肉抖动:“人格?谁知道你人格值几个钱?说不定你就是看金额太大,全吞了怕事情闹大,故意交一部分上来,装好人,剩下的悄悄吞了!这种把戏,我见多了!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想人?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血往头上涌。那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,还被反咬一口的憋屈感,让我胃里一阵翻腾。周围几个警察,还有派出所里其他办事的人,眼神都复杂地在我和陈建国之间逡巡。
有人低声议论,那目光刺得我皮肤生疼。我甚至看到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在拍。完了,我想,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明天,说不定“男子拾金昧下五万”的短视频就会在网上流传,配上耸动的标题。我的工作,我的生活,可能全毁了。
就在陈建国不依不饶,警察也面露难色,调解陷入僵局的时候,我一直紧握着、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我下意识地掏出来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本想挂掉,但鬼使神差地,我按了接听,甚至不小心碰到了免提键。
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在突然有些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:“喂?请问是杨帆杨先生吗?我是银泰商厦物业管理处的,我姓陆。
我们监控室同事在核查昨天下午的公共区域监控时,注意到您在B栋侧门垃圾桶附近有一个弯腰捡东西的动作,时间地点和您昨天来派出所备案拾取物品的情况能对上。我们想了解一下,您捡到的是不是一个黑色的男士手包?”
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陈建国和警察,都瞬间聚焦在我的手机上。陈建国的冷笑僵在脸上。
我心脏猛地一跳,握紧了手机,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是,是一个黑色手包。陆先生,您的监控……能看到我当时捡包的具体情况吗?”
“可以的,角度正好。画面比较清晰,我们能看到您捡起包,站在原地等待,期间没有打开包的动作,后来您离开了那个区域,方向确实是朝着派出所这边。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二十八分钟。”陆经理的声音很客气,也带着公事公办的清晰,“我们这边可以为您保留这段监控录像。如果您需要,或者警方需要调查核实,我们可以提供拷贝。”
峰回路转。我感觉到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,裂开了一道缝。我抬起头,看向陈建国,他的脸色已经从愤怒的赤红,转向一种不确定的灰白。我又看向负责调解的警察。
警察立刻会意,对着我的手机说:“你好,陆经理,我们是枫林桥派出所。关于您刚才说的情况,我们需要正式调取这段监控录像作为证据,麻烦您配合。”
“当然,当然,我们全力配合。”陆经理连忙答应。
挂了电话,调解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。陈建国不再咄咄逼人,他眼神闪烁,坐回椅子上,显得有些不安,但还是低声嘟囔:“有监控……有监控也只能证明他捡的时候没动,那也不能证明我包里就只有十五万啊……万一他是在别的地方拿的呢……”
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陈先生,现在有第三方监控可以部分证明杨帆捡拾过程中的情况。你坚称丢失的是二十万,除了你自己的说法,有没有其他证据?比如银行取款凭证?或者有谁看到你装了二十万现金?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,脸色更难看了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皮夹克的衣角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从公司保险柜取的现金,急着去交一笔货款,对方要现金。我没去银行取,是公司的备用金。没人看见……但我自己数的,就是二十万,千真万确!”
事情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罗生门。但有那段监控,至少把我从“捡到钱立刻偷藏一部分”的嫌疑里摘了出来。警察决定,一方面去调取商场监控详细核查,另一方面,建议陈建国回去再仔细想想,核对一下他公司保险柜的账目,或者问问他身边的人。
从派出所出来,天已经灰蒙蒙的,快到傍晚了。寒风一吹,我打了个寒噤,心里那点因为监控出现的亮光,又被沉重的疲惫和委屈覆盖。明明做了件好事,却惹来一身腥臊。陈建国在我后面出来,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抹了把脸,骑上一辆旧电动车,吱吱呀呀地走了。
他的背有些佝偻,那件皮夹克在风里显得空荡荡的。我忽然意识到,他那通红的眼睛,或许不全是愤怒,还有更深重的焦虑和恐慌。二十万,或者十五万,对他那样一个看起来并不阔绰的中年人来说,恐怕是天大的事情。
但同情归同情,被冤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。我没精打采地回到租住的小区。这是一个老小区,楼道里灯光昏暗。我摸出钥匙,打开门。合租的室友还没回来,屋子里冷冷清清的。我瘫在沙发上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脑子里反复回放派出所里的一幕幕,陈建国的指责,那些怀疑的目光,像钝刀子割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锁响动,是我的室友,也是我大学同学赵坤回来了。他看我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,吓了一跳:“我靠,帆子,你咋了?脸色这么差,病了?”
我苦笑一下,把今天这破事简单说了一遍。赵坤听完就炸了:“妈的!还有这种人?你帮他捡回十五万,不说声谢谢,还倒打一耙?良心被狗吃了?你就该当场骂回去!等等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不过,如果那大叔没撒谎,他真丢了二十万,那五万哪儿去了?见鬼了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我闷声说,“我只知道我捡到的时候就是十五万。警察说让他回去再核实。反正有商场监控,能证明我捡到后没动过。”
赵坤给我倒了杯热水,在我旁边坐下,拍拍我的肩:“兄弟,别想了,清者自清。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也真够实的,十五万啊,说交就交了。”
“不然呢?”我喝了一口热水,暖流进入胃里,稍微舒服了点,“不是自己的钱,拿着能安心吗?”
赵坤耸耸肩,没再说什么,但眼神里还是有些感慨。我们聊了会儿别的,他忽然想起什么,说:“对了,我晚上路过小区门口那家面馆,看到贴了张红纸,好像是什么招租还是转让,看着挺急的。老板是不是姓陈?就那个老是皱着眉头的。”
我一愣,小区门口那家“老陈面馆”?老板……好像就是姓陈,一个总是系着油腻围裙、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。难道……我心里一动,不会这么巧吧?
第二天是周末,但我没睡懒觉,早早醒了。心里装着事,睡不踏实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去派出所问问情况,顺便看看商场监控具体是什么内容。还没出门,手机响了,是个本地固定电话。接起来,是昨天那位陆经理。
“杨先生,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。是这样,我们这边完整监控调出来了,派出所的同志也来拷贝了一份。从监控画面看,您从捡到包到离开,全程确实没有打开包的行为。而且,我们还发现一个细节,”陆经理顿了顿,“在您捡到包的大概……嗯,监控显示是下午两点十七分,也就是您到那里之前大概三四分钟,有另一个男人匆匆从那个方向走过,手里好像拿着一个类似的黑色物件,但看不确切。他离开后不久,您就出现了,捡起了包。时间上衔接得很近。我们已经把这个情况也提供给警方了。”
另一个男人?在我之前?我的心提了起来。难道钱是在之前就被别人拿走了一部分?那陈建国……
我谢过陆经理,挂了电话,决定直接去派出所。刚走到小区门口,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,看向那家“老陈面馆”。店面不大,玻璃门上果然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急转”两个字,还留了电话。我下意识地对了一下脑海里陈建国昨天留的联系方式,尾号不一样。也许不是他。
我正想着,面馆的门开了,一个系着围裙、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妇女端着盆水出来,泼在门口的下水道口。她一抬头,看到了我。我认出来,这是面馆的老板娘,平时主要在店里收银招呼客人。她的眼睛有些肿,像是哭过,脸色憔悴。
她也看到了我,怔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,惊讶,慌张,愧疚,糅合在一起。她嘴唇嚅动了一下,似乎想退回店里,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“您……是这家店的老板娘?”我试探着问,心里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她点了点头,双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擦着,眼睛不敢看我,小声说:“你……你是昨天那个……捡到包的……小伙子?”
果然是他家。我点点头:“是我。陈建国先生是……”
“是我家那口子。”老板娘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哽咽,“对不住啊,小伙子,真的对不住……老陈他,他不是故意要冤枉你……他是急糊涂了,那笔钱,是我们要救命的钱啊……”
她的话让我愣住了。救命的钱?
老板娘抹了把眼睛,看了看店里,又看了看我,像是下定了决心,压低声音说:“小伙子,你……你要是没事,进来坐坐,行吗?我……我跟你说说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跟着她走进了面馆。店里没客人,冷冷清清的,几张桌子擦得很干净,却透着股萧索。她给我倒了杯水,手一直在抖。
“那二十万,”她坐下,双手捧着杯子,眼睛望着桌面,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,“是我们把老家县城里的一套小房子卖了,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些,好不容易凑出来的。我……我查出来生了不好的病,要动手术,后续还要治疗,医生说要好多钱。我们这面馆,看着是个营生,其实挣不了几个钱,还欠着租金。那二十万,是我们全部的指望了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桌面上:“昨天,老陈从公司结了最后一笔货款,加上我们手头一点现金,凑齐了二十万,准备今天去住院交押金的。钱是我亲手数的,用橡皮筋扎好,二十沓,装在那个他用了好几年的黑包里。他出门前,我还千叮万嘱,让他小心。可谁知道……谁知道……”
她捂住脸,肩膀抽动:“他回来的时候,脸都是白的,说包丢了,又找到了,但钱少了五万,说是捡到的人拿了……他当时就崩溃了,我也差点晕过去。那不止是钱,那是我的命啊……他跑去派出所,后来回来,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,说可能有监控,证明你没拿……可那五万,能飞了吗?我们一晚上没睡,互相埋怨,吵,哭……把家里,店里,他昨天走过的路,都想疯了,就是找不到……”
我听着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先前的愤怒和委屈,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同情压过。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那这夫妻俩,确实被逼到了绝境。陈建国在派出所的失控,似乎也有了解释。可是,那五万,到底去哪儿了?
“阿姨,您别急。”我干巴巴地安慰,“也许……也许陈叔记错了?或者,钱是在别的地方丢的?”
老板娘摇摇头,泪眼婆娑:“不会记错,我数的。包里除了钱,还有我的病历本和身份证,都在。要是别人偷了钱,怎么还会把包和剩下的十五万留在那儿?我想不通啊……”
我也沉默了。这确实不合常理。如果是小偷,怎么会只拿五万,留下十五万和证件?如果不是小偷,那钱怎么会凭空消失?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气氛凝重。我帮不上什么忙,只能再次表示,我相信警察会查清楚,也劝她放宽心,先看病要紧。她只是流泪,喃喃道:“没了那五万,手术费就不够了……怎么办啊……”
离开面馆,我的心情更加沉重。我去了派出所,警察告诉我,商场监控确实显示我捡包前后没有异常,那个在我之前路过的男人,经过初步排查,是楼里一家公司的员工,走的是正常路线,手部动作看不清,没有明显弯腰或捡拾物品的动作,暂时排除了嫌疑。警方也联系了陈建国,让他再仔细回忆和寻找。案子似乎走进了死胡同。
周一一早,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。同事间似乎隐隐有流言,大概有人看到了那天派出所的视频或听到了风声,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。我假装没看见,埋头处理积压的工作,但效率很低。午休时,关系不错的同事小刘凑过来,小声问:“帆子,听说你前天见义勇为,还惹上麻烦了?”
我勉强笑笑:“没事,误会,警察在查呢。”
“哦哦,那就好。”小刘拍拍我,“不过你也真够倒霉的,好心没好报。晚上一起吃饭?喝两杯,散散心?”
我摇摇头:“谢了,没心情,想早点回去。”
下班后,我没坐地铁,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。初冬的傍晚,天黑得早,华灯初上,车流如织。这座城市很大,很繁华,但此刻我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。我帮了人,却陷入自证的泥潭;别人丢了救命的钱,焦急绝望。好像谁都没有错,但又谁都陷入了困境。
快走到小区门口时,我看到“老陈面馆”里亮着灯,但门口挂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。陈建国蹲在门口,低着头抽烟,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灯光下,像一尊凝固的、绝望的雕塑。
我停下了脚步。心里有个声音说,走吧,不关你的事,你也是受害者。但脚却像生了根。我想起老板娘红肿的眼睛,想起“救命的钱”那几个字。那五万块钱,此刻像一块巨石,不仅压在陈建国夫妻心上,也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意识边缘。
我深吸一口气,寒冷的空气刺得肺疼。我朝他走了过去。
听到脚步声,陈建国抬起头。几天不见,他好像老了十岁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看到是我,他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和尴尬,他慌忙站起来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……杨……杨帆。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干涩,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陈叔,”我打断他,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我刚下班路过。阿姨的病……怎么样了?”
陈建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他别过头,用力吸了吸鼻子,再转回来时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“……不好。医院那边……不能再拖了。钱……钱不够,床位也紧张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双手用力搓着脸,“我混蛋……我不是人……那天在派出所,我急疯了,口不择言,冤枉了你……小伙子,对不住,真的对不住……”他说着,竟要弯腰给我鞠躬。
我赶紧扶住他:“陈叔,别这样!事情还没弄清楚。”
“可那五万……它能去哪儿啊?”陈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,带着哭腔,“我把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!昨天我还沿着我那天走过的路,扒着每一个垃圾桶看,钻到每一个草丛里找……没有,哪儿都没有!就像蒸发了一样!那是救你阿姨命的钱啊!”他蹲下去,双手抱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崩溃,我心里堵得难受。最后一点怨气,也消散了,只剩下沉重的叹息。我蹲下来,递给他一张纸巾。“陈叔,你再好好想想,从你装好钱出门,到发现包丢了的这段时间,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?包有没有离开过你的手?或者,有没有别人碰过那个包?比如……阿姨?”
“你阿姨?”陈建国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,下意识地摇头,“没有,她怎么可能……钱是她亲手装好,看着我拉上拉链的。出门前,包一直在我手里拎着……”他忽然停住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,眉头死死皱起,眼神有些空洞,嘴里喃喃道,“不对……等等……出门前……我上了个厕所……包……包我放在店里柜台上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脸色却一点点变了,从绝望的灰败,慢慢转向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,然后是恍然,最后是深深的荒谬和懊悔。他猛地站起来,因为蹲得太久,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我想起来了!”他死死抓住我的胳膊,手指用力,“那天上午,我装好钱,准备出门。你阿姨在厨房收拾,催我先去交钱。我肚子不舒服,就去了一趟厕所。包……那个黑包,我顺手放在外面柜台的桌子上了!就一会儿,最多两三分钟!等我出来,拎着包就走了……难道……难道是那时候?”
他呼吸急促起来:“可……可那会儿店里没客人啊!就我和你阿姨在……她……她……”
我们俩对视着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可怕而又合理的猜测。但,这怎么可能?
“陈叔,”我稳住心神,“你先别急,回去问问阿姨。也许……也许她当时需要钱应急,从里面拿了,后来忘了跟你说?或者,有别的原因?”
陈建国眼神发直,嘴里念叨着“不可能”,但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往店里冲。我也跟了进去。
面馆里,老板娘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发呆,眼神空洞。看到陈建国一阵风似的冲进来,后面还跟着我,她吓了一跳,站了起来。
“桂芬!”陈建国冲到妻子面前,眼睛瞪得老大,声音又急又抖,“我问你!大前天上午,我装好钱,去厕所那会儿,那个黑包放在柜台上,你有没有动过?啊?有没有?”
老板娘李桂芬被他的样子吓住了,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:“我……我动什么?那不是你要拿去交钱的吗?我动它干嘛……”
“你看没看见有人动过?或者,你自己有没有从里面拿过什么?”陈建国不依不饶,语气近乎逼问。
“建国,你什么意思?你怀疑我?”李桂芬也激动起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是我的救命钱!我怎么可能动?我巴不得你赶紧送去医院!我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。她的眼睛猛地睁大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。她看了看面目狰狞的丈夫,又看了看一旁紧张的我,然后,她的视线越过我们,投向柜台后面那个上了锁的小抽屉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店里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,格外清晰。
李桂芬的身体晃了一下,手扶住桌子才站稳。她没说话,只是颤颤巍巍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,走到柜台后面,打开那个抽屉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。
陈建国和我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她。
抽屉被拉开。李桂芬从最里面,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裹。她背对着我们,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。她把手帕包放在柜台上,慢慢地,一层一层,打开。
里面是五沓崭新的、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。封条完好,上面还带着银行出库时的红色印章。
陈建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,僵在原地,眼睛死死盯着那五沓钱,脸上血色尽失,又迅速涨红,表情扭曲,混合着极致的震惊、荒谬、愤怒,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李桂芬转过身,已经泪流满面。她“扑通”一声,朝着陈建国的方向,也朝着我的方向,跪了下来。
“老陈……是我……是我拿的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话都说不连贯,“那天早上……你上厕所……店里突然来了个推销的,卖那种特别贵的保健品,说能治我的病……我……我鬼迷心窍了……他说得特别好,我……我怕死,我想着,反正有二十万,先拿五万试试……我趁你不注意,从里面拿了五沓……我想着,等你交钱回来,我再跟你说……我没想到……我没想到你把包给丢了呀!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匍匐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后来你回来说包丢了,我吓傻了,不敢说……再后来,你说有人捡到了,但少了五万,说是捡的人拿了……我更不敢说了……我怕你恨我,怕你觉得我蠢,怕你觉得是我害得钱差点没了……我心里也怕啊,那推销的找不到了,药我也不敢吃……钱我一直藏在这里,像块烧红的炭,天天烙着我的心……我对不起你,老陈……我更对不起这位小杨兄弟……我不是人……我差点害了人家……”
她的话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一字一句,割在寂静的空气里。真相竟然如此简单,又如此荒谬。一场让所有人煎熬的闹剧,一个差点毁掉陌生人声誉、也差点压垮这个家庭的误会,起因竟然是妻子一次愚蠢的、难以启齿的隐瞒。
陈建国脸上的愤怒,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悲哀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妻子,这个与他相伴二十年、如今身患重病的女人,他想骂,想吼,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蠢。可最终,他只是踉跄着走过去,想拉她起来,自己却也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他抱住妻子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扛着生活重担的男人,也终于像个孩子一样,嚎啕大哭起来。那哭声里,有失而复得的庆幸,有对命运的无力,有对妻子的怨,更多的,却是后怕和心痛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这对相拥痛哭的中年夫妻,看着柜台上那五沓刺眼的红色钞票,心里翻江倒海。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,也没有沉冤得雪的激动。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冰冷的疲惫,还有一丝荒诞感,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。
我悄悄地退出了面馆,轻轻带上了门。把那一室的痛哭、忏悔、劫后余生,都关在了身后。
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。寒风刮在脸上,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尘土和尾气的味道。我慢慢走着,脑子里空空的,又好像塞满了东西。
我想起父亲那句话:“手脚干净,心里踏实。”今天,我的心似乎并没有因为真相大白而变得格外踏实,反而更沉重了。我保住了一份清白,这很好。但我也窥见了一个家庭脆弱的堤坝下,那汹涌的、名为“生活”的暗流。那份因为疾病、因为贫穷、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愚蠢和隐瞒,差点冲垮一切,也差点将我卷入漩涡。
陈建国夫妇会怎样?他们会和好吗?那五万块,能换来妻子的健康吗?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个偶然闯入他们灾难现场的陌生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派出所那位警察发来的信息:“杨帆同志,刚刚失主陈建国来电话,说钱找到了,是个误会,对你表示深深的歉意,并请求我们代为转达。事情已经澄清,感谢你的积极配合。以后遇到类似情况,还是希望你能像这次一样,传递正能量。”
我看了看,没有回复。关掉了屏幕。
走到租住的小区楼下,我仰头看了看万家灯火。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,大概都有一个或喜或悲、或简单或复杂的故事吧。我捡到的,归还的,似乎不仅仅是十五万现金,还有这对夫妻在困境中几乎失守的信任与坦诚,以及,我对这个世界复杂性的,又一次粗浅的认知。
回到冰冷的合租屋,我给自己倒了杯水。赵坤还没回来。屋子里很静。我坐在沙发上,久久没有动。
夜,还很长。
网配查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